弹《醉渔》之曲,以练习移情。移情者,登山情满于山,观海意溢于海,将一腔滚烫热情倾注,使客观对象成为自我感情之载体是也。昔东坡云:“有锺谁为撞,有撞谁撞之?三合而后鸣,闻所闻为五。”于琴,则需曲,我,弹三合。怎生得合?盖移情也。藉由弹,将我情移入曲中,以情化曲,则波光霞影,游鱼飞鸥,物物皆着我之色彩,云飞烟动,了无挂碍,微醺薄醉,畅意舒怀,是为《醉渔》。
高尔基氏说感情丰富是顺利写作的最好手段,料弹琴亦然。托斯泰氏斩钉截铁说才华就是爱,谁会爱谁就有才华。白乐天氏更尽心极力举例明说未成曲调先有情之千娇百态。无奈余实非多情之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再如何动容,惜未能有。惟感情不仅不丰富,且不浓烈,不仅不浓烈,还不活跃,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非不想移情也,实无情可移也。
然不抒不发,以何感染?倘不情往似赠,怎有那兴来如答?唯叹天生我材,奈之若何!遂只堪于弹上着力。细味如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而一倍增其哀乐。如未发前之凝聚,已发后之收缩,闪展腾挪,起承转合,以成势成韵。如钩笔转角,折锋轻过,为牵为掣,不怯不滞,有顿挫之美,亦无碍飞动之气。虽心机费尽收罗笔法,画法,文法以入琴,然曲是曲,弹是弹,我是我,依旧。且捉襟见肘,顾此失彼,愈发牵绊拘束,困缚纠缠沉陷于罗网之中。
如此心劳日拙,懑懑郁郁,刻无宁定,忽一日愤而挥利剑,斩青丝,断绝那万绪千端,空心宅,徒四壁,去纠葛,扫沾滞,了无挂碍,忘却营营,只随曲往还,相与优游,于其无心凑泊处,竟现灵襟空阔,而醉意自生矣。不由叹原来此醉非描摹刻画以出,此醉乃醉在其中耳。
人之不幸而生于此情天情地之中,朝夕对着那情花情雪情风情月,纵不移我情于斯,终不免其情之移于我也。奈何!奈何!怎不教人兴此矫情之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