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点符号之有趣,难以用语言文字形容。比如“茶”与“俗”这看似清与浊泾渭分明的两个字,缀以不同的标点符号,则有不同的意味出来。
茶:俗。
冒号的用法之一,是在要解释的词后。“俗”有风俗;大众的,普遍流行的;庸俗三意。至于茶,《现汉》注释云:“茶:常绿木本植物,叶子长椭圆形,花一般为白色,种子有硬壳。嫩叶加工后就是茶叶。是我国南方最重要的经济作物。”
说到经济,就不能不说市场,说到市场,则难免不鸡飞狗跳,鱼龙混杂,蜂采蜜,蝇争血,乱纷纷,闹攘攘,乌烟瘴气,一派浑浊。怀揣着滚烫的向好向雅向清向静之心用一头骡子换来的茶,未必就比用一只鸡换来的好,又或者牵着一匹肥嘟嘟的五花马却找不到想换的茶。茫然四顾,面面楚歌。摸爬滚打去伪存真,耗时耗力耗财耗神后,蓦然回首,望向那灯火阑珊之处,不觉已与当初之雅情雅意渐行渐远,怎不令人惘然兴未能免俗之叹。
张岱《陶庵梦忆》中载其饮闵老子茶,:灯下视茶色,闻香气,品茶味,辨产地,度制法,评水质,别春茶秋采,必阅茶无数,且需阅佳者无数,方有此一精赏鉴者。即便如此,这鉴赏关乎阅历关乎学识关乎天分关乎机缘甚至关乎记忆力,然独无关风雅,何也?岂闻有言伯乐之雅者哉。
茶,俗……
省略号,为一副余声未尽,欲言又止,多少新愁,多少怨,此恨绵绵无绝期,痛心疾首,叹而复叹的沮丧样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忧心不遂,斯言谁告?摇头太息的省略号虽如此意气深沉,耐人寻味,然我所珍藏的高教九一版《现代汉语》谈到省略号的用法时却明确指出:“省略号不能滥用,应该让读者知道的,不能省略;不必让读者知道的,不说就行了,不必用省略号。”真可谓当头棒喝,发人深省,还是慎用那黏黏腻腻,于事无补,于人无益,空自感伤之省略为好。
茶,俗!
叹号的感情色彩是过于强烈了,是不留转圜余地的,斩钉截铁的挑衅,让人不能不回以敲金戛石般的奋力反驳。
情僧皎然,错,笔误,是诗僧皎然诗云:
晦夜不生月,琴轩犹为开。墙东隐者在,淇上逸僧来。
茗爱传花饮,诗看卷素裁。风流高此会,晓景屡裴回。
茗爱传花饮,诗看卷素裁。风流高此会,晓景屡裴回。
若茶是俗,怎会引得隐者逸僧以之相会?若茶是俗,又怎能三饮得道,七椀成仙?若茶是俗,怎会有那“一种风流气味,如甘露不染尘凡”?饮罢了又怎会“风生两腋,醒魂到明月轮边”?
东坡以“茶为天下英武之精”,说茶,不离其精雅,已千余年。人说喝茶喝的是能量,然茶从种、从制,到存、到卖;从水、从火,到器、到具,中间经过几多人手,有几多人或精细或怠慢或有意或无心注入好的坏的清的浊的能量于其中?茶的集天地日月山川雨露之精气得遇这几多的人、这由几多的人制成的几多的物,又会有几多的变化?滚滚红尘中如此喧闹繁复的一个大局,岂能不染纤毫俗气?
即便整个过程都静静净净流淌下来,却哪里能逢着那生香的静日,觅得那生白的虚室,遇着那深谙性技法术的精细的烹茶人,对着几个神清气爽无挂无碍的精心的品茗客,得饮这一瓯精致的荆溪壶、成宣磁盛着的“英武之精”?这份难得的精细,精致,精心,是否又与茶之“俭”性背道?想那拨除重重迷乱虚妄,排解种种干扰诱惑的以此门得道之人,实堪称经百炼之真金,殊不易也,殊不易见也。
茶,俗?
问号就柔和得多,一副有待商榷的,容许争鸣的,虚着心的,鞠着躬的,各抒己见无妨的,认真学习交流的架势。然如此进可攻退可守的稳妥问题,你拿来问赵州,答案必也还是那个“吃茶去”。盖各人吃各人的茶去,遇不遇,听凭之。
还能怎样?

